【Break組】共犯結構(1)



  嗶嗶──嗶嗶──

  手機鈴聲響著。

  嗶嗶──嗶嗶──

  大約一分鐘後鈴聲結束了。

  機身因為震動功能仍在床墊上打轉,發出「嚕──嚕──」的悶響。

  円堂半張開眼,是一片木質天花板和未開燈的日光燈管,老式日光燈靜悄悄懸著開火線,連至玻璃燈管附著幾許午陽,發出像螢火蟲似地火光,円堂聽見某種重物啪渣落地的聲音,是積雪溢出屋簷了吧,昨晚紛飛的雪花早已結束,上午九點的陽光折射一片窗影,氣溫卻冷得讓人一點也不想起身。
  円堂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後腦杓那塊枕頭歪一邊,棉被也不知是忘記蓋上還是睡著時踢翻,一大半後羽絨半掛床緣,他哆嗦地把被子拉回身上像炸蝦似地裹了一圈,準備睡回籠覺,才想起剛剛手機似乎響起過,他側身尋找那隻銀面手機;先是摸到一顆足球,它怎麼會在這裡已經不可考了,円堂推開足球,移走被子一角,大概是在胸口邊這個位置沒有錯,円堂心底一邊想著一邊迷迷糊糊四處打轉,總算摸到一塊金屬質感的東西,他熟練解開手機保護鎖,勉強拉開眼皮。

  「今天去你那邊」螢幕列出一條黑色像素字,屬名是「修也」。

  円堂像是回應這句話,發出「嗯嗯」的同意聲,按下回覆訊息按鍵,手機再次響了起來,揚聲器唱出「唰啦啦啦唰啦啦」的歌聲,嚇了円堂一跳,摸在回覆鍵的指頭一使力倒剛好接通了手機。

  「円堂?」

  「啊,啊?喂?」豪炎寺?他想這麼問。

  電話一端比他更快說:「你在家裡……嗎?」是鬼道的聲音。

  「啊,嗯……」円堂快速反應過來,點了點頭道:「這個禮拜鏟雪車還沒來,街上好幾個地方都不能去,根本沒事情能做啊……」稻妻區大部分住戶的剷雪工作已經各自結束了,但是學校和河堤那邊因為今年反常大雪而暫時禁止出入,練習足球的事情也就不得不跟著停止。

  「我去找你可以嗎?」鬼道問。

  「可以啊。」

  「現在……可以嗎?」

  鬼道慎重其事的問法有點怪,往常的鬼道是不大會問同個問題兩次,也不會對一件事情提議有所猶豫,因此円堂有些遲疑地說:「當然可以,我會在家等你。」

  「嗯……」手機那方沉默了一會,然後才道:「要不要喝些什麼,茶還是咖啡──不,你應該想要熱可可吧?」

  「熱可可!麻煩你了。」

  「知道了,那麼我大概半小時後到,等會見。」

  円堂結束通話,呆滯望著手機螢幕,上頭顯示時間是九點十六分正好跳到第十七分,鬼道不管做任何事向來一絲不苟,約好半小時就不會是三十一分也不會是二十九分,儘管知道鬼道對待他人不會以同樣標準苛求,但円堂並不希望讓鬼道因自己的關係等在門口。

  爸爸和媽媽從上個禮拜開始就不在家了,難得結婚周年慶,兩夫妻老早計畫去京都旅行,這件事情豪炎寺和鬼道都知道,所以円堂不意外他們來訪。他想著等會要跟他們聊聊今年聯賽的事情,或者大家在大學生活過得如何了,以後準備在哪裡工作等等等等──很多要說的事情擠進円堂的腦袋瓜,意識反而朦朧起來,他心底對自己說不能睡不能睡,正要閉起眼時簡訊通知鈴又來。

  円堂嗚噎一聲,半是痛苦半是感謝這個時候有人吵醒他那片快昏死的腦神經;他打開簡訊,豪炎寺的來訊欄這麼寫著「經過滿甘屋,想吃什麼嗎」,大概是考慮到這個問題太籠統,隔兩行後,又寫了「麻糬?饅頭?」這樣的問句。

  「哈嗚……」円堂打了一個哈欠,拿緊手機縮進被窩,螢幕發出的暈光在厚被子底下閃亮刺眼,円堂左手搓揉些微凍紅的鼻子,右手喀答喀答按著手機鍵,「哪個都可以」打到一半,他想了想,快速刪除,轉而打上「紅豆麻糬吧」,按下送出鍵。

  滿甘屋是円堂家兩個街口外的和菓子店,走路大概需要十五分鐘路程,去年春天舉辦特價活動時,他曾拉著豪炎寺買那限量五十名的牡丹大福,兩個大學男生擠在大排長龍的小姐阿姨之間分外顯眼,但彼此倒沒有半點尷尬;円堂不是個會為男孩子喜歡吃甜點感到難為情的人,而豪炎寺似乎是滿甘屋的常客也就跟著習慣在格格不入的隊伍間生存,「夕香最喜歡這裡的銅鑼燒了」他無奈中帶有寵溺地這麼說過。

  手機發出嗶嗶叫聲。

  「OK 等一下見」

  円堂撐著眼皮瞥一眼螢幕上的字,偏偏頭,再次閉起眼。

  開始上大學也差不多兩年了,今年剛邁入第三學年,円堂靠著體育推薦直升雷門大學體育系,稻妻的球隊、千葉的球隊一前一後和父母談過了,等到學業完成之後球隊的位置隨時都能為他空出一席。

  「當守門員嗎?」円堂向邀請的球隊經理問;從中學以來他一直是守備方的最佳球員,對方想必也是為了這個位置來邀請他吧。

  兩個球隊經理間隔一天拜訪円堂家,聽見円堂興致勃勃發問,居然同樣擺出忍不住笑意的模樣說:「比起那個,你的長才應該不必要拘泥在球門前才對啊。」一字不漏的像雙方事先串通好了。

  後來円堂才知道他們看過雷門中學與外星學園的那幾場轉播比賽。邀請入隊的商談告一段落,母親送經理離開家門前,東京閃電的經理甚至意味深長地道:「去做自由球員吧,円堂。」和鬼道當年所說的話完全一樣,不過在那個時候円堂和鬼道就將註定走在不同路上了。

  鬼道高中畢業選擇了企業管理有名的國立大學,雖然仍在東京都內,但文京區和稻妻區坐電車也需要一個小時,鬼道是出了名認真起來沒人能動搖的精英類人物,自然忙得根本沒有多餘時間放鬆,但是不要說鬼道了,連同在稻妻區的豪炎寺也是為醫院實習忙得焦頭爛額;他們的生活圈就像鐵路分叉口一樣不再是平行行駛,即便是粗枝大葉的円堂也會感到有些寂寞。

  「傷腦筋,睡死了嗎……」

  啊,是豪炎寺的聲音。腦中做出判斷的円堂緩緩張開眼,果然看見豪炎寺微笑的面孔,身上那件英倫格紋的灰毛衣和記憶中一樣是寡言而溫柔的形象。円堂的手被握在豪炎寺手心,似乎在他無意識間也毫無抗拒的給予了回應,所以看上去倒像是円堂握著豪炎寺。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睡著了──」

  豪炎寺搖搖頭。

  「沒關係,想睡的話就繼續睡吧。」

  可能認為自己是突然來訪的客人沒有立場對主人太過嚴厲,豪炎寺本來就是除了妹妹和足球以外,很少對其他事情有所堅持,也正因此剛剛円堂說出口的道歉其實屬於形式上的禮貌而已。

  「不知道你會這麼累。我等一下就回去了。」豪炎寺說。

  「不、不累啦,不用回去,只是天氣實在有點冷……」

  「是嗎?不然,你就乾脆多休息吧,點心可以晚點再吃也不會壞掉。」

  「嗯,那麼……」円堂拍拍床鋪的右側道:「豪炎寺要不要也一起休息?」

  「一起?」豪炎寺露出彷彿在說「你是認真的嗎」的驚訝表情。

  「不好嗎?豪炎寺難得有休假時間,應該也想多休息吧。」

  「你這麼說也是啦……」他稍作停歇地呼出氣,隨即換成開玩笑地語調道:「既然如此,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

  於是円堂也笑著回答:「啊啊,不客氣喔,這位客人。」本來就交握的手順勢拉近了彼此距離,豪炎寺在靠外側的位置躺下了,他身上有股如富士山日出的清新氣息,円堂不自覺地嗅了嗅,冰冷中夾帶一點點的甜味使円堂「啊」了一聲。

  「怎麼了,円堂?」

  「紅豆麻糬!」

  「放在樓下客廳的餐桌了。」

  円堂點點頭,一副是放下心地鬆懈臉孔,隨即那雙游移的眼珠子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円堂撐起身,急切說:「對了,還有鬼道他──」

  豪炎寺拉住円堂,示意他不用擔心後,不急不徐解釋:「我們剛好在門口碰上就一起進來了。」

  「一、一起進來……什麼時候?」

  「大概,十分鐘前吧。」豪炎寺頓了頓,然後說:「我們各打了一通電話,但是你沒回。」

  「咦?」円堂急急忙忙拿起掉在枕邊的手機,正如豪炎寺說的共有兩通未接來電。「啊啊,對不起……本來打算絕對不能睡著的。」

  「沒關係,這在我們預料之中。」他無奈地笑道。

  「可是,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盆栽下面的備份鑰匙。」

  豪炎寺揉揉円堂的頭髮,沒戴頭巾的拿鐵色髮絲,比平日更像是多了兩只狗耳朵般往左右翹,搭上他晃頭晃腦的呆樣子,和市區迷了路的好動小狗沒兩樣。

  「鬼道沒在這裡,去廚房泡茶了。」

  「泡茶?」円堂不解地偏頭。「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啊?再怎麼樣,紅豆麻糬配熱可可也算是一種人體極限了吧。」

  「咦──我不會在意這種事情啊。」

  「就是知道你不會在意才讓人不能跟著不在意。」他嘆了一聲。「好歹也要有點意識到自己是足球員吧──啊,這麼說不對,即使是一般學生,攝取那麼多糖分對身體可沒有半點好處,你應該也是知道的吧?」

  「嗚,知道是知道啦……」但是像這樣同時吃到兩種喜好口味的時機不是每次都有啊,想到這裡円堂不住可惜;只是再如何想反駁,円堂也很清楚是不可能在豪炎寺和鬼道面前依舊堅持己見,尤其是關於身理管理方面,円堂是絕對說不過有職業執照的豪炎寺。

  円堂整張臉埋進了枕頭,像是要把種種遺憾甩掉,豪炎寺見狀不禁莞爾。

  「等一下會幫你的茶加點砂糖。」

  「真的?」他猛地從枕頭間露出圓滾滾的雙眼。

  「啊啊,不過一樣不能太多就是了。稍微休息一下吧,等水煮開好還要段時間。」

  「嗯,好──」円堂笑著點了點頭,調整僵硬的姿勢縮回被窩內;雖然才剛因為有可口點心而多少振奮起精神,但當一把眼皮闔攏仍不知不覺地又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渾沌的意識再次浮現在腦海裡時,額頭上也附著一種輕柔觸感,冷冰冰地,如同今年降下的初雪,那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它落在眼窩間徘徊不久,溜向臉頰若有似無的往耳際方向蔓延,円堂知道這帶有某種意圖的訊號,但他還不想為此清醒。

  稻妻區還未下雪到無法行走前,円堂沒有遺漏任何一天特訓,這個從小到大的習慣,儘管被總教練斥責過分勞動身體,還是難以改過來,円堂興頭上感覺不出身體變化,然而一旦非得休息不可,四肢即如推骨牌般難以抵擋睡意。

  「唔,不要鬧了啦……」

  円堂翻過身,藉此避開觸摸,但那隻手也隨他的動作改了方向,散發著某種香味的手指托起円堂下顎,儘管冰涼卻如此溫柔,像是躺在夢境中的雪原飄渺夢幻,乾脆就這樣繼續睡其實也沒關係吧,這麼想的円堂,突然之間被塞住了嘴,實際上那應該稱之為親吻,可是稍嫌粗魯的方式說是「被塞住了」比較符合現狀。

  剛才四處游移的手這下掩在円堂眼皮,與唇上的吻同樣帶有不可抗拒的強制性。滑進口腔的舌尖,在最初因驚詫而稍微的掙扎後,很快的接受了,不過一直以來他就不擅長應付唇舌間調情,對方侵略忽地過來,他只能退縮一分,最後免不了變成單方面糾纏,過多唾液快要泌出嘴角,也不知是自己或另一人的熱烈氣息,円堂小心嚥下口水,卻似欲拒還迎地咬了對方舌尖,結果另一邊本來想退去的意思,硬生生又繼續加深。

  「哈……哈啊……」円堂推推上方壓過來的身軀。「好、好了,鬼道……」與此同時,眼睛上的壓力終於離去,円堂慢慢地瞇起眼,適應周遭的光線才完全睜開雙目。床的一側沒有豪炎寺影子,但上頭仍殘留了一點體溫,看來應該離去不久。

題目 : 同人衍生創作 -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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